楼下电钻响到第三天，老周把午睡从一点半挪到了两点。躺下没十分钟，那声音又从墙里钻出来，像有人拿钉子往他太阳穴里拧。他坐起来，灌了半杯凉茶，跟老伴说，我出去转转。老伴头也没抬，说你去哪儿。他说随便，找个听不见电钻的地方。

老周出门往西走，过了两个红绿灯，拐进一家旅行社的玻璃门。空调凉气扑面，里头就一个姑娘在柜台后头打哈欠。他问最近有啥团。姑娘说，明天有个三日游，大巴，去山里，五百八包吃住。老周掏手机给老伴打电话，说我不回来吃晚饭了，明天也不回来。老伴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，然后问，钱够不够。

第二天一早大巴上坐了二十来号人，一半是像老周这样被噪音撵出来的，一半是退休结伴出来散心的。车开出城区，楼越来越矮，树越来越密。老周靠着窗，看见田里有头水牛在泥里打滚，尾巴甩来甩去。他想起三十年前带儿子去动物园，那小子指着牛喊“大狗”。他笑了一声，前排老太太回头看他，他也懒得解释。

山里的客栈没电梯，老周住三楼。放下行李他先睡了一觉，窗户开着，外头是溪水声和鸡叫。这一觉睡到四点多，醒来愣了半天，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下楼吃饭，同桌几个老头已经喝上了，招呼他坐下。酒是店家自己泡的杨梅酒，甜，后劲不小。老周喝了两杯，话多起来，讲自家楼上装修的事，讲得满桌人笑。

第二天去爬栈道，老周走到一半就歇了，坐在石头上看别人往上走。旁边有个老太太也坐着，两人搭上话。老太太说她住六楼，没电梯，楼上小两口刚生了双胞胎，天天夜里哭。她说我这趟出来就是躲清静。老周说我也是。两人对着笑，像对暗号。下山时老太太走前头，步子比他还稳。

回程大巴上老周没怎么说话。他算了算，出门三天，电钻声确实没听见。到家楼下，他站了一会儿，抬头看五楼自家窗户，灯亮着。上楼推开门，老伴在厨房炒菜，抽油烟机轰轰响。她说，回来了？楼上今天没钻，听说那家装修完了。老周哦了一声，放下包，坐沙发上。老伴端菜出来，问，那下回还出去不。老周说，等隔壁那栋楼开始装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