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微观察婴儿车里那个孩子睡得正沉。推车停在商场中庭，头顶的灯一盏一盏亮着，他什么也不知道。他母亲站在旁边刷手机，屏幕里正放一段猫掉进纸箱的视频，她捂着嘴笑，肩膀一抖一抖。孩子翻了个身，没醒。周围人来人往，没人觉得这有什么奇怪。一个在睡，一个在笑，两件事挨在一起，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布篷。
人消磨时间的方式，往往比干正事更能说明他是什么样的人。排队等奶茶的十几分钟里，有人刷短视频，有人打一局消消乐，有人盯着前面那人的后脑勺发呆。这些动作没什么目的，也不产生价值，可偏偏谁都离不开。你把一个人的娱乐方式摊开来看，基本就能猜出他平时怎么过日子。爱看人钓鱼的老头，和爱看人吵架的年轻人，耐心不一样，脾气也不一样。
小孩子最早学会的娱乐，是把自己逗笑。给他一个空纸盒，他能钻进钻出半个钟头。你给他买几百块的电动玩具，他玩两下就扔了，回头还是去抠那个纸盒的洞。大人看着觉得奇怪，其实道理简单：纸盒的玩法是他自己发明的，电动玩具的玩法是别人规定好的。自己发明的东西，哪怕简陋，也比别人塞到手里的有意思。
现在很多人把娱乐当成任务来完成。新出的剧必须追，热搜上的梗必须懂，朋友在群里发的段子必须接住。一个东西好笑不好笑，先看别人笑没笑。你问他到底喜欢什么，他愣半天，说不上来。娱乐本来是松口气的事，结果弄得比上班还累。手机里存了几百个表情包，真到想笑的时候，反倒笑不出来了。
以前的人娱乐，得自己动手。下棋得摆棋盘，唱戏得吊嗓子，连听个评书都得走到茶馆里去。麻烦是麻烦，可那个过程本身就有意思。现在点开手机什么都有，反倒不知道看什么好。翻来翻去半小时，最后关了屏幕，心里空落落的。容易得到的东西，往往不太经得起反复嚼。费劲弄来的乐子，回味起来反倒长一些。
婴儿车里的孩子醒了，哼了两声。他母亲把手机揣进兜里，弯腰去抱他。他伸手抓她头发，抓到了就往嘴里塞。她笑着躲，说脏不脏啊。小孩不管，咯咯笑出声来。刚才那段猫视频带来的笑，已经过去了。现在这个笑，是他自己找的。推车继续往前走，轮子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响。孩子趴在她肩头，眼睛盯着后面一个飘过去的气球，又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