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这件事,最怕的是教的人太着急。太极师傅从不把“悟”字挂在嘴上,也不讲什么大道理。他纠正一个动作,只说“松肩”,或者“腰再转过去一点”。学员做对了,他也不夸,点点头走开。这种教法里有一种耐心,承认人得靠自己慢慢摸到那个分寸。现在的课堂上常常缺这个,老师恨不得把答案直接塞进学生脑子里,塞完了立刻测验,好像不马上见效就不算教过。
学的人呢,也急。公园里有个中年男人,来了三天就问师傅,什么时候能学推手。师傅说,你先把这个起势站上一个月。那人脸上明显挂不住,第四天就不来了。教育里很多挫败感,来自期待和进度对不上。我们习惯把学习想成一条直线,今天投进去多少时间,明天就该长出多少本事。可有些东西偏偏是泡出来的,泡够了才有那个味道。站桩站不住的人,学什么都是浮的。
真正好的教育关系,往往不太像“教”,倒像一起做一件事。师傅带着打拳,自己也在打,动作里偶尔也有不稳的时候,他不遮掩,重新来一遍就是了。学员看见这个,心里反而踏实:原来不用做到完美才能开始。我见过一些老师,在学生面前绷得紧紧的,生怕露怯。其实露一点怯没什么,人跟人之间那点真实的松动,比一套漂亮的说辞管用得多。
太极拳里有句话叫“舍己从人”,用在教书上也有意思。教的人得先放下自己那套标准,去看对面这个人现在站在哪里,他能接住什么。公园里那位师傅,对七十岁的老太太和对四十岁的上班族,说的话不一样,节奏也不一样。这不是什么教学技巧,就是眼睛里有别人。教育说到底,是两个人之间的事,中间隔着一堆教材和规矩,但真正起作用的,还是那点看见和回应。
天渐渐亮了,打拳的人收势站定,互相点点头,各自散了。有人赶着去买菜,有人还要送孙子上学。师傅蹲在路边系鞋带,有个学员回头喊了声“明天见”,他摆摆手。明天还是六点,还是这块地,还是这套拳。教与学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,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时刻,但人确实在变。那个站不稳的新手,过两个月再看,脚下已经沉下去了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