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到达口的接机牌挤成一片，纸板上写着公司名和人名，举牌的人踮脚张望。出口每开一次，就有一阵骚动。我站在人群后面，看那些牌子上的字，有的用马克笔写得潦草，有的打印得规整。这些接机的人里，有做外贸的，有跑供应链的，有来接投资人的。一块牌子背后就是一桩生意，或者一笔还没谈成的账。

做外贸的人最怕汇率波动。上个月接了个欧洲客户的单子，报价时欧元兑人民币还在七块八，等货发出去结汇，掉到七块五。一单五十万欧元的生意，凭空少收十五万人民币。财务建议做远期锁汇，可小厂哪有专人盯盘，老板自己拿手机看行情，涨了高兴，跌了骂娘。接机牌上写着客户名字，心里盘算的却是结汇那天能换回多少。

跑供应链的人接的是供应商代表。原材料价格一天一个样，铜价涨了，电线成本跟着涨。采购经理飞过来谈年度框架协议，嘴上说的是长期合作，手里攥着的是现货报价单。接机的人提前半小时到，路上还在打电话问仓库库存够不够撑到下个月。牌子举得再高，也挡不住上游涨价传下来的压力。

来接投资人的那拨人穿得最整齐。基金合伙人从上海飞过来看项目，当地企业派了副总来接。车上聊的是营收增速和毛利率，到了厂里看的是流水线和库存周转。投资人问得细，去年净利润多少，应收账款周期多长，老板答得也实在，说去年赚了钱但都压在货上。这种对话在机场到工厂的四十分钟车程里就开始了，接机牌只是个由头。

也有来接讨债的。三角债拖了两年，对方老板终于答应来谈。接机的人举着牌子，心里想的是这次能拿回多少。见面握手寒暄，上车先聊天气聊路况，到了饭桌上才把欠款单子推过去。对方说再宽限三个月，这边说先还一半。一顿饭吃完，协议签了，接机牌扔在后座，明天还得接着举。

接机牌本身不值钱，打印一张五块钱，用完了就扔。可举牌的人心里都清楚，这块纸板后面连着的是一笔笔具体的账。汇率、铜价、库存、应收账款，这些词在财经新闻里看着远，到了到达口就变成一个个具体的人，举着牌子等一个能决定今年收成的人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