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一点,那几扇窗还亮着。从街对面看过去,像悬在半空的方形灯笼,里面的人影偶尔晃动,偶尔定住。保安老周拎着电筒在楼下绕了一圈,抬头望了望,没上去催。他知道那几层是游戏公司的研发部,也知道他们通宵是常事。但真正让他好奇的是,那些亮到凌晨的屏幕里,究竟装着什么让人不肯睡的东西。
后来他借着送水的机会进去过一次。工位上没人说话,耳机扣在脑袋上,键盘声噼里啪啦。有人桌上摆着手办,有人贴着动漫海报,角落里还有一台街机。老周把水桶放下,看了两眼屏幕,花花绿绿的,人物在跳来跳去。他看不懂,但觉得那气氛有点像他年轻时泡录像厅,一群人盯着同一个亮块,谁也不说话,却都精神着。
娱乐这东西,说白了就是让人忘记时间。小时候在田埂上滚铁环,滚到天黑也不觉得累;上学时躲被窝里看小说,手电筒的光能撑到凌晨;如今写字楼里的年轻人,把游戏当成了新的铁环和手电筒。区别在于,滚铁环的腿会酸,看小说的眼睛会涩,而游戏里的进度条总在提醒你,还差一点,再试一次。这一点,就够把人钉在椅子上好几个钟头。
可人终究不是机器。老周见过凌晨三点从楼上下来的人,脸色发青,手指还在虚空里点着什么。他递了根烟过去,那人摆摆手,说打得太久,手抖。老周笑了笑,想起自己年轻时打麻将,连坐十二个小时,站起来膝盖咔咔响。娱乐这东西,年轻时是瘾,年长后是债,总要还的。但还完债,人们还是照样扑上去,像飞蛾扑火,图的就是那一瞬间的亮。
那几扇窗后来装了遮光帘,从外面看,亮光被压成一条缝。但老周知道,里面的人还在。他偶尔在电梯里碰见他们,有的人戴着降噪耳机,眼神发直;有的人捧着泡面,边走边吸溜。他问过一个小伙子,天天对着屏幕不腻吗?小伙子想了想,说不腻,因为每次进去都是新地图。老周没再问,他想自己当年蹲在村口看人下棋,也是这个道理,棋还是那副棋,可每盘都不一样。
娱乐像水,能载舟也能覆舟。写字楼里的那几扇窗,夜夜亮着,是水面上浮动的光。有人借着光游到对岸,有人在水里扑腾着忘了上岸。可水始终在那里,不增不减。老周有天夜里巡逻,看见一扇窗里有人站起来伸懒腰,动作很大,像刚从水里探出头来呼吸。他忽然觉得,那一瞬间的舒展,大概就是娱乐最本来的样子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和屏幕的光混在一起,那人站了一会儿,又坐下去,继续摆弄他的世界。老周转身走了,心想,只要还能站起来,就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







